极短篇与联副

2016年08月09日 文章来源:台声网 作者:宇文正 字号:

 

    宇文正 台湾《联合报》副刊组主任、台湾东海大学中文系毕业,美国南加大东亚所硕士,有作品集十余部

    台湾的副刊,长年以来与作家之间关系深远,尤其过往,大部分的作家是等到所有作品见诸报端之后才“结集”出书,作家作品充实了副刊园地,副刊也扩大了作家的知名度,二者之间相互影响自不待言。但如果就一个文体来说,大概从没有一种文体如“极短篇”,与副刊,尤其是联副(台湾《联合报》副刊)有这样深厚的渊源。

    1978年2月15日,痖弦主编的联副首度推出极短篇征文,编按如下:“极短篇是一个新尝试,希望以最少的文字,表达最大的内涵;使读者在几分钟之内,接受一个故事,得到一份感动和启示。”在此之前,报刊多以“小小说”之名,中华副刊也曾推动过;日本称“一页小说”或“掌上小说”(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曾流行,以川端康成为最主要健将),大陆则称“微型小说”。“极短篇”成为台湾普遍认同的这一新文体名称,得益于联副大力推广,不但以此专栏名长期征文、结集出版,且在1979年的“《联合报》小说奖”附设了极短篇小说一项,吸引大量作家投入创作。《联合报》文学奖附设的极短篇小说奖,在2000年第22届止步,到2012年第34届恢复征件,2014年起《联合报》文学奖转型为“《联合报》文学大奖”而停止。

    2001年3月,联副推出了“最短篇”征文,稿约说道:“联副长期征求比极短篇更短的‘最短篇’,每篇不超过二百字,要有角色、有事件、有冲突、有结局,总之须是小说,这一点很重要。欢迎挑战自己的灵感与创造力。”

    副刊常见的小说愈来愈短是不争的事实,联副曾有过令读者每日追随的长篇连载美丽时光,但在80年代后期,痖弦便已开始面对版面、读者的变化,到21世纪,报纸的样貌早已不可同日而语。字体放大、图像地位上升、留白增多,尤其副刊编排,插画精彩、赏心悦目。然而,昔日副刊全版约一万余字的内容,至今日不到五千字,每日字数容载量不及从前的二分之一,还常有读者来电抱怨,说字体太小!看来,这整个时代人们的视力都退步了。

    登不了长篇登短篇,极短篇,甚至最短篇。不过,极短篇从文学奖里消失,并不是版面限制的问题,副刊版面字数减少,最直接冲击的是中、长篇小说或是长文连载,千余字的极短篇,仍是求之若渴的。也不是为了节省经费,报业受到冲击主要是在2003年之后的事,问题主要还是这个文体本身的流变。

    在陈义芝为联副《最短篇》合集(2003年2月宝瓶文化出版)编者序中便提到“《联合报》副刊在极短篇专栏和极短篇文学奖的鼓舞下,丰收十余年后出现疲态,作品结构套式一再的因袭,限制了小说对人生宽度的透视……”疲态,才是极短篇盛极而衰的最主要因素。

    极短篇篇幅短小,易于模仿,这是流行一段时间后容易出现疲态的主因。常见的极短篇形式,大致跟随两种路数,一是欧·亨利模式,另一则为川端康成模式。欧·亨利的名篇如《圣诞礼物》《最后一片叶子》,最大的特色便是结尾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扭转,但那扭转,那意想不到,是透着光,带着温度的。那一点点的光,撒在黑色天幕上,便有了烟火般的绚丽,短短的篇幅,却有着救赎人心的力量。写极短篇,若只念兹在兹追求颠覆性的结尾,只是学了欧·亨利的皮毛;而结尾必有意外,也就不“意外”了。

     川端康成的极短篇(掌上小说),常被评说带着诗意,杨照认为那样的小说“有赖于作者或叙述者一种特殊的天真,以及从天真中生出的浪漫感受、这是最接近诗的地方”(2009年10月10日联副)。我认为这种天真,比欧·亨利更难模仿。
 

     灵光乍现的美丽灵魂不能常常窥见,特殊的天真更是转瞬即逝,也因此联副推动了一段时日的极短篇集体现出了疲态,而有了2001年开始征求“最短篇”的构想,主编陈义芝称此为“文学的纳米实验”。“最短篇”起初也广邀作家撰写,令人眼睛一亮,在这本《最短篇》合集中名家辈出,黄春明、袁琼琼、黄凡、袁哲生、晓风、苏伟贞、骆以军、蔡逸君……名单极为壮观,但征文两三年后便又后继乏力。至2008年前后,文坛新人古嘉、晶晶、蔡仁伟等新秀持续笔耕,联副大量鼓励、刊载,这个文体又一度复活了起来;以专写“最短篇”晋身作家行列,甚而出书者,晶晶是第一人(《晶晶 亮晶晶──晶晶最短篇》2010年6月尔雅出版)。
 

    二三百字篇幅,极简的叙事,这样的文体,不能只看作极短篇的缩减,它有时的确接近极短篇小说,但把角色、事件、冲突、结局等小说元素,部分隐去了,留下想象、读者自行补足或自我投射的空间;有时靠近诗,是有戏剧性场景的诗;有时甚至接近相声舞台剧,可直接作为相声里最亮眼的哏。最短篇有最短篇的美学。
 

    痖弦在《极短篇美学》一文里说“极短篇”是“尺幅千里、须弥芥子”的文学竞技;联副再度实验这须弥芥子的可能,2009年“联副文学游艺场”在联副部落格(博客)上征求十字以内的小说,得稿高达八千余篇,驻站作家李仪婷称此为内容“从爱情到人类史”的惊人征文。十字小说,小说元素隐去的部分更多,留下的投射空间更大,每一则都是人生的不规则结晶体。
 

    这是一场小说的极小化实验,网络时代里,更便于在手机上阅读,是否可能成为新一波的全民写作呢?目前未曾看到。不仅短小说,也有人以为网络时代将是短诗盛行的年代,却并没有发生。关于网络阅读的学问,还待有心人详加研究。
 

     至于前面提到“极短篇”的疲态,此一时也,彼一时也,这两年,作为长期极短篇推手的联副,又有名家重现江湖──钟玲极短篇,大约每月一篇,意境灵秀,风格强烈。极短篇,仍有可为!